张惠兰:生命之托重于泰山,我愿用全部的热爱去成全!
作者: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同济医院 张惠兰
原标题:愿我归来时 依旧少年
我学医生涯的开端颇为无奈。记得那年高考填报志愿,父亲一定让我学医,所有的志愿全是医学院校,从同济、湘雅的七年制,到南华医学院的五年制,密密麻麻,我当时其实极为反感,不愿意听从父亲的建议。
于是父亲问我,那你想做的是什么呢?我说“种花”,我天生极爱花花草草,曾经一度认为我能“感知它们的喜怒哀乐”,可父亲语重心长地告诉我,喜爱草木的人,天生敏感细致,在职业方面,医学是好的方向,在父亲恩威并施下,我“妥协”了。
01
感恩父亲将我带上医学之路
大学的五年时光,的确非常让人难忘。入学时的情景至今我记忆犹新。那时,我进入大学时年龄仅15岁且从未离开过家,记得父亲把我送到学校,就要返回单位上班时,我一边拉着他的手,一边哭着说:“我不要念书了,我要回家。”我感觉到当时校门边上有一道沟渠,那道沟渠就是横隔我和父亲的汪洋大海,他一旦越过,我就回不了家,我拼命地哭啊哭啊,但父亲头也不回地坐上车走了。

张惠兰与父亲合影
多年以后,已经满头白发的父亲满怀感慨地和我说,当时他差一点就狠不下心了……但父亲的这一番英勇操作,彻底地把我带上了医学的道路。这里面有惊悚、有沮丧、有感动、有坚持……
02
跌宕起伏的学医经历
相信几乎每位医学生都在入学时感受过师兄、师姐们夸张地描述,什么校园三大“惊悚”,其中最可怕属解剖学,以下简称“局解”。大家可以身临其境地和我一起穿越回到过去。漆黑的夜晚,天上一颗星星也没有,幽深的小道,背着书包的我,来到局解楼。几个女生,被分配围绕一具被福尔马林浸泡过的尸体,每人手上拿着一把冰冷的小刀,要求去了解每一处的精细结构……哎,本以为这已经是学医生涯中可怕的极致了。没想到,更难忘的在后面。
学习病理生理时,学校要求自己每人处理一只兔子,寻找耳缘静脉。给兔子打空气,空气栓塞后,解剖,寻找病理生理机制……我到现在还记得,当一只鲜活的、温暖的、柔软的兔子,在你手中慢慢变冷变硬的感觉。这让我深刻地感受到了什么是生命,什么是生命的流逝。

张惠兰(左二)进行纤维支气管镜操作
进到临床实习后,我对学医又有了一层理解。学医就像学习一门手艺,学徒手艺要精湛,要克服困难,要勤学苦练。刚进入临床时,我跟随导师张珍祥教授学习支气管镜。刚开始,张教授总嫌弃地说:“你的手太笨了。”他还曾严厉地告诉我,手腕一定要灵活,可以在家先练习切土豆丝。那个时候真的好沮丧,我生平最不喜做饭。但真当我能快速地切好一个土豆时,我的支气管镜操作竟也能游刃有余了。
后来,在支气管镜操作方面我迎来了一段自我感觉良好的高光时刻:开展了湖北省第一台哮喘患者的支气管热成形术,开展了同济医院第一例间质肺患者的冷冻肺活检,利用超声支气管镜(EBUS)穿刺针进行肺癌病灶的镜下注射治疗并申报专利等。
03
每位医者的成长都是逐梦的过程
其实每一个医者的成长都是逐梦的过程。就在两天前,同济医院接受教育部临床医学专业认证,其中有项是安排我给五年制、六年制学生进行临床实习小讲课,采用的是新型教学方法——翻转课堂。课前在和同学们进行临床思维引导时,有同学问:“老师,为什么你讲每一个案例都像‘大侦探’,抽丝剥茧,娓娓道来呢?为什么你这么年轻,就是教授、主任医师、教材副主编呢?”这让我不禁回首过去,有哪些成长经历让我刻骨铭心,念念不忘?
我同他们说起了自己的故事。其实我经历了许多的人生起起伏伏,我很早就读书,5岁上小学,10岁上初中,15岁上大学,一直很顺利。直到大学毕业那年考研失败,回到家乡临床一线工作,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低谷。22岁那年,出于对自己的不满意,我再次考研,然后硕博连读,27岁留校,紧接着28岁破格成为同济医院当年最年轻的副教授,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谷峰。

张惠兰(右一)给医学生授课
然后,结婚生子。父亲生病、病故,经过14年才完成从副教授到正教授的蜕变,这是我人生的第二次谷底。这一次花费了很长很长的时间,才让我走出来。我一次次想放弃,一次次又鼓起勇气再次出发。我经常问自己,人生的追求到底是什么?医学的向往到底是什么?
其实很久之前我曾听过一个故事,一名亿万富翁在沙滩上偶遇一名乞丐,他问乞丐,你为什么不工作呢?乞丐反问道,你为何工作呢?富翁侃侃而谈,为了理想,为了实现财富自由。乞丐接着问,那实现财富自由后呢?富翁得意地说,想休假就休假啊。乞丐哈哈大笑,我可早就实现了。幸福是什么?为什么每个人经历起起伏伏后,有人归于平静,有人乘风破浪,那是因为每个人对幸福的理解不一样。其实乞丐没有了解的是,富翁的幸福满足在于追求的过程,一次次地像少年那样努力奔跑、追逐梦想,即使有失败,但最后他靠自己站立于沙滩,掌控自己那颗愿意努力的心。
在我学医的生涯中,有很多人,很多事,有很多曾经伸出来的双手,让我学会了坚持、努力、感恩、追逐。记得我轮转的第一站,是心血管内科,遇到了汪道文教授,他很严厉。我记得我们收了一个胸闷的14岁的小男孩,最后检查发现是高铁血红蛋白血症,那时,检验科是不能检查血红蛋白电泳的。汪教授说,你为什么不能自己设计开展呢?因此,我以呼吸内科大夫在心血管轮转的身份,一边在临床管床,一边在实验室跑电泳,发了同济医院第一份高铁血红蛋白血症的鉴定报告,内心还是有点小小的激动。这个病的治疗方式就是口服大剂量维生素C,当我们在体外把维生素C打入患者血液样本时,看到乌黑的血液瞬间变鲜红,那种喜悦无可比拟。

张惠兰(左二)与代华平教授(左三)、刘亚君老师(左一)、倪吉祥教授(左四)于中华医学会第七届全国间质性肺疾病学术年会留影
04
两位院士的启发至今难忘
时间的长河里,其实还有许许多多值得去感谢、去感慨、去感悟的人和事。有一直待我如姐姐般的学组组长代华平教授;有武汉封城时,步行3个小时来同济就诊的爷爷奶奶;有疫情结束后,苦苦在门诊等候,只为问问我是否康复的老患者……
但这里面我最想传递给青年呼吸学者的是来自两位院士的启发。一位是王辰院士,王辰院士在我们这一辈青年医师的心目中,是一位知识渊博的大咖,更像长袍飘然、左手握笔、右手举杯,对着苍茫天空下的一轮孤月,激扬文字的李白,他追求理想,又博学多才。我记得王院士曾经教导过我们,医学生的未来可类比为金字塔,底层人数最多,是基层大夫。基层大夫怎样才能走入中层或者更向上前进,便是一定要思考,如果这名大夫只是机械地完成日常工作,重复,再重复,那最后只能是一名高级技工。如果在临床上能尝试主动学习,就有可能进入金字塔的中层。如果能更进一步,不仅主动学习,还会创造性学习,那便是金字塔顶层所具备的品质。
王院士举过一个实例,他的导师翁心植院士就在解放初期,在皇城脚下,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,那些从紫禁城放回家的太监,很容易得心血管疾病。征得太监们同意后,翁老师于 1961 年开始深入研究雄性激素与冠心病的关系,他发现长期缺乏男性激素可引起血清胆固醇增高,成为心血管疾病的高危因素,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发现。
接下来他又说,现在呼吸科的各位同仁,如果也想有所创新,那现今中国呼吸领域最特色的患者群体是什么呢?这引起台下医生的热议。王院士说,尘肺便是其中一个重要群体。
另一位对我影响深远的是陈子江院士。陈院士的专业是生殖医学,一直致力于帮助患者,她经常会问患者,你最想得到的是什么?患者告诉她,想有一个健康的宝宝。所以陈院士根据患者的临床需求,提出了一个临床问题:当你面临生殖需求时,是植入一个胚胎存活的可能性大,还是多胎植入存活的概率大?一般人可能会凭经验回答,一个不保险,太多对母体伤害大,是否2~3个最可行,结果多中心的调查研究证实,单胎最好。
这个看似简单的答案改变了生殖医学的规则。陈院士的成功,在于本位思考,她是大夫,患者最需要什么,如何帮助,怎样设计,得出结论,回归临床。当这次课程最后快要结束时,台下的青年医师们问我:“老师,如果让你定义你的职业,你如何评价?”
我说我的感悟就是,生命之托,重于泰山。医学不同于任何一门职业,你面临的是一个个生命,一个个家庭,你需要付出全部的热爱去成全,但也需深刻的认识,无愧于心是职业的底线与坚持。有时能活多久,不由你决定,这可是含有天机的秘密。你不能胜天,健康、生、死是无尽长河中的一环,你所能做的就是努力用你能做的去维系,泰然相向。我们可以适时纠正,实在纠正不了,从容逝去就是。我只能说我始于医学,愿意为医学而终,期望到那一天,我依旧是我,归来时,依旧少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