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死魂灵》里的泼留希金:吝啬背后,是收藏癖下隐藏的虚无存在感
学生时代,语文老师讲的最精彩一课莫过于讲中国吝啬鬼严监生时,顺便把西方文学史上的四位大名鼎鼎的吝啬鬼讲了一遍。
今天故事的主人公,便是这“四大名人”其中之一——来自《死魂灵》中的泼留希金。

《死魂灵》是俄国作家果戈理的代表作,奠定了俄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发展的基石。果戈理被称为”俄罗斯散文之父“。小说以锋利的笔触,将形形色色贪婪、残暴的地主,堕落的官员以及处境下场悲惨的农奴,呈现在世人面前,堪称世界文学讽刺作品的典范。
说到泼留希金时,老师唾沫横飞,张口就来:
他每天仍然要在村子里转悠,眼睛不断地瞄着路边桥下,不管看到什么—旧鞋底也好,娘儿们的破布也好,瓦片也好,铁钉也好,他都要拿回家去。
那个神情,就好像泼留希金拿了他家的东西一样,充满了鄙夷。
但事实上,泼留希金是一个拥有大庄园和上千农奴的大地主,他贮存在仓库里的财富无人能敌。然而,他仍然像个拾荒者一样到处捡东西,把他所能捡到的东西拿回家,囤积起来,任其腐朽、发霉变烂。
干草和粮食烂了,庄稼垛和草垛变成了纯粹的粪堆,能在上面种白菜;地窖里的面粉硬得像石头,必须用斧子砍才能砍动;粗麻布、呢绒和家织品呢,碰也不敢碰——一碰就成灰。
农民看到泼留希金走出家门,就会说道:“清道夫又出来扫大街啦!”,所以你看,这人得吝啬到什么程度,居然被人称为“清道夫”。

我们常说“物尽其用”,但泼留希金像贪婪的饿狼般搜寻可物品,带回家囤积起来,反而舍不得用,他穿得像个乞丐,吃糠咽菜,让农奴大批大批饿死。
他这样的行为放在今天看来,可能不仅仅是吝啬这么简单,从存在主义心理学角度上说,泼留希金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守财奴、吝啬鬼了,他的吝啬与收藏癖,说到底都是为了掩盖自己存在感缺失的保护色。
本文试图从存在感缺失的角度,从失去人际关系认可和归属关系认同分析吝啬鬼、守财奴、大地主泼留希金。
处于社会变革中的泼留希金,既无法得到来自亲人的人际关系认可,又无法获得新兴的资产阶级和他所属的旧阶级的归属关系认同,导致他存在感缺失,故而通过不断囤积物品,对物品的迷恋和掌控来获得认可和保障,以证实自己的存在。任何人都无法脱离关系而独立存在,泼留希金注定落得悲剧下场。

01 泼留希金:丧失人际关系和归属关系认同的落后阶级里的“孤家寡人”
我们常说,朋友圈里的谁谁谁又在刷存在感了,娱乐圈里某某某过气明星又出来蹭热度了。
所谓刷存在感、蹭热度,其实是寻求人际关系和归属关系上的认同。
存在主义心理学认为,存在感的缺失,是指个体缺乏安全感,无法得到别人的肯定和认同。
西班牙作家乔治·松伯朗说:
我们还活着,
现在,重要的是让我们存在。
感觉到存在,是比活着还要重要的事情。存在感缺失的人,往往体现为”看不到未来,也感觉不到我们的存在“,就是我们常说的抑郁症患者。
事实上,没有谁能够脱离社会上的其他人而存在。
人类生而焦虑,焦虑写在遗传密码里代代相传,唯有通过与他人产生联结,获得身份认同才能让我们感觉到存在。

法国心理学家、精神病学家罗伯特·纳伯格说道:
这是一个身份的世界。每个人的存在都建立在双重网络之上——人际关系网和群体网。一面是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依赖,一面是个人对群体的投入。
存在主义心理学认为:
归属于一个人类群体,不论何种形式,都意味着一种相互的关系:归属意味着向抽身的群体里的其他成员做出一些承诺,从而为群体的运作甚至强大贡献力量。
19世纪的俄国,旧的封建地主阶级在强大的新兴阶级——资产阶级面前,腐朽且乏力。泼留希金就是没落封建地主阶级的典型代表,他虽然受到新兴阶级的金钱“异化”,但又被排斥在新兴资产阶级之外,地位尴尬。
在家庭关系上,泼留希金是坚守个人财富的守财奴和吝啬鬼。泼留希金时刻提防着儿子偷光自己的财产,提防着女儿女婿挥霍自己的家产。女儿带着小外甥来看望他,他给小外甥一只扣子作为玩具,已经是他最“慷慨”的爱了。
对待亲情尚且如此,对待归属于他的农奴则更甚千百倍。他给仆人吃差到不能再差的伙食,甚至还要借口“检查伙食”而蹭仆人一顿麦糊菜,仆人们在大冬天里共用一双靴子,在屋外只能光脚。
对金钱和财富的贪婪吞噬了泼留希金的人性和感情,他被排除在亲情的关系上,也不被供养他的农奴阶级所拥护,更不可能被与他同处一个阶级、一样贪婪的其他地主所接纳。

没有人际关系和归属关系的认同,泼留希金只是个怀抱着巨额财富空虚的的守财奴,唯有金钱和物品能让他获得存在感。而这一切,促使他在收藏癖上越走越远,最终到了连偷带抢的地步。
一位过路的军官失落了一根马刺,一眨眼,这马剌就进了他的那堆破烂堆,如果,哪个女人在井旁一不留神,丢下一只桶,他立即就把桶也拿走了......
就这样,泼留希金收集了一堆碎纸片、烂布头、破鹅毛笔,成堆的干草和粮食,他既不舍得给别人用,自己也不舍得用,唯有目光所及,见到这些成堆的腐朽的物品,才能让他感觉到存在的意义。
02 寄托于物品迷恋获得存在感的收藏癖:真实存在的弗洛伊德
收藏,但并不使用,反而影响了正常该有的欲求,这是为什么呢?因为他一定有更迫切的欲求需要被满足,更大的焦虑需要被消解—从根本上说,没有比存在感更迫切的需求,也没有比失去存在感更深的焦虑。
对于收藏成癖的人来说,收藏物品不是为了物尽其用,而是像泼留希金一样”囤积“而不使用。收藏,于他们而言,是填充空虚存在感的方式。
泼留希金是收藏癖的典型代表。当然,他是作家果弋理塑造出来的一个人物,并不是真实存在的。
被称为“精神分析之父”的弗洛伊德,同时也是个大收藏家,或者说,是个真实存在的收藏癖。

弗洛伊德是犹太人,奥地利人,他曾长期生活在维也纳。而维也纳,是一座反犹太主义盛行的城市。纳粹德国入侵奥地利,弗洛伊德和家人的生命受到威胁,辗转迁居英国。
在维也纳,没有任何一个合法群体给予弗洛伊德认可,这严重危及他的存在感,并给他带来巨大的痛苦。
存在主义心理学认为,弗洛伊德将收藏行业与其实现自我认可联系起来,通过对收藏物品的掌控来获得某种形式的认可。
弗洛伊德离开维也纳时,通过斡旋让他得以用一笔“税”的代价带走他的全部家具和所收藏的物品。在汉普斯特德的弗洛伊德博物馆,存列着弗洛伊德收藏的古董藏品多达1900件。
用马克思·舒尔的话说,收藏于弗洛伊德而言是“唯一一项在强度上超过尼古丁的需求”。每个星期三,弗洛伊德都会去卖家那里看一看,而卖家在得到某样新物件时拿过来给他瞧瞧。
弗洛伊德曾说过:“必须要说的是,一套再也无物可加的藏品准确来说已经死去!”这句话给我们提示一个重要的信息:
与大众观点相反,他认为由一堆没有生命的物品组成的收藏是有生命的,因为这是一个活着的整体,会不断地有很多物件加入(购买,受赠)和离开。而收藏者的存在感便基于他创造了一个活的世界。

果弋理笔下塑造的泼留希金,毕竟只是作家笔下塑造出来的虚构人物。因此,在作家笔下,泼留希金是个连一个“烂布头”都要捡回家的极端收藏癖患者。相比之下,弗洛伊德虽然不至于如此极端,但是他所收藏物品的质量确实有待商榷。
弗洛伊德并不是通过收藏物品来打发时间。收藏物品这件事,帮助他在一个对他、对犹太人充满敌意的世界中找到真实的存在感。
正是基于此,弗洛伊德要求他死后,将他的骨灰放在他收藏的一个希腊古瓮里。
03 自我存在悖论:单独的个体无法实现自我满足,个体存在的意义在于对其他人和社会的意义
希罗多德说:
任何单独的人类个体都无法实现自我满足。
人从一出生开始,就与外部世界产生了关联,比如家庭中的父母、兄妹以及延伸之后的家族关联。屏蔽一切他人独自存在,意味着在自我的内心创造出一个可以匹敌外部世界的个人世界。
逻辑学家就自我存在悖论进行了批判:
自我归属是绝对不可能的。没有任何集合是只包含它自己的,就像你无法假设同一个数学对象既是一个集合,同时又是这个集合的一个元素一样!

分析哲学之父也就此进行了论证:
X属于X的公式意味着一个集合属于它自己,这是完全不合逻辑的。
但是,依然有不少人就实现自我存在跃跃欲试,他们尝试通过一些危险行为,尝试通过毒物、毒品、酒精、自残、赌博等等激情行为来证实自我的存在。
泼留希金与弗洛依德对物品的依恋,也是一种激情行为,他们试图通过收藏物品来感知和实现自我存在,其结果被证实是失败的。
《死魂灵》中的泼留希金是个畸形的、脱离社会的形象:身着破烂不堪、看不出底色的睡袍,头戴女仆的睡帽,脖子上围着不知道是旧袜子、还是肚兜一类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畸形的形象表明,泼留希金失去人际关系和归属关系的认同,他所有身为“人”的感情和人性被吞噬,他与人的一切往来被割裂,他与亲人之间的鸿沟不可逾越。
泼留希金感觉不到自我的存在。他对“物”的欲望越强烈,他身为“人”的属性就越模糊,他死死抱住他赖以存在的财富,却依然感到惊慌和无处安放。

并不只是泼留希金,事实上,在《死魂灵》一书中,破落的地主阶级在新兴阶级面前,都是惊慌且没有存在感的,他们通过种种极端的方式来证实自己的存在。
如罗士特莱夫,他对动物异常贪爱,他喜欢狗,他将自己置身于一群动物之中,显得闲暇而富有权威,俨然狗家族中的大家长。而事实上,脱离人性的他,并不能在狗群中找到存在感。
地主索巴凯维奇寄托于吃,他以惊人的胃口吃掉饭桌上的牛、羊、鸡肉、饼等等各种好吃的东西,他专注于吃,否定精神需求,对一切带有文化、文明色彩的东西抱着敌意。他用吃来证明自己的存在。
诸如以上个体,无论是对物的依恋,对动物的痴迷或或是对吃的执迷,种种意义不过是种假象,并不能为泼留希金们带来真正的温暖和存在的感觉。
无疑,个体寄希望于依赖对“物”的拥有,依赖感官上激情的刺激,脱离社会群体属性,寻求个人存在意义,只是虚无的妄想,终将落入空虚。
在互联网发达的时代,吃饭有人送饭上门、购物有人送上门、休闲有刷不完的剧和没有终点的游戏,一切似乎只有指尖即可完成。缺少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和联结,社会关系变得脆弱,个体的存在感也不断降低。
清空购物车,通宵达旦的游戏和影视剧,带给人的只是疲惫和更加虚无的焦虑。近年来,“抑郁症”这个词已经不再新鲜,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年轻人、本该活泼开朗的孩子,由于存在感缺失,感觉不到自我的存在,焦虑、压抑,甚至有人为此放弃生命。

现代人,比以往的任何时代更加需要将自己融入家庭关系和社会群体中,被人需要,对他人有用,个体的存在感才得以体现。
个体的存在感在于个体的自我价值,而自我价值的实现在于为他人提供价值。一个只对自己有价值,不能为社会上存在的他者、群体贡献价值的人是毫无价值的。
正如存在主义心理学所说:
我们的一切行为和部分目标也是一样,只存在一种意义,就是对其他人和社会的意义。很多人都走错了路,一心想把自己变成重要的人,却不知道一定要为其他人的生活做贡献,才能实现该目标。
结语:
一个生命体的自主性越强,它对生态系统的依赖性就越强。
没有人能遗世独立,无论是掌握着巨大财富的泼留希金,还是哲学家弗洛伊德,个人的存在有赖于群体归属的认同。存在感跟我们与外部世界之间保持的联系密不可分,是个体对自主的需求和对归属需求的综合体。